《西雅图华人月刊》(2026年4月期,总第36期)
文/小元
在西雅图的学术版图中,华盛顿大学始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这里汇聚了来自全球的顶尖学者,而徐士傑教授,正是其中一位在人工智能与基础科学交叉领域不断突破的代表性人物。他的人生轨迹,从台湾南部一个偏远山区的小镇出发,穿越海洋与文化差异,最终抵达世界科学研究的最前沿,其间所经历的选择、困惑与坚持,远比“成功”两个字更为复杂与深刻。

(徐士傑教授(左)做客西雅图中文电台)
一、山路尽头的起点:从嘉义梅山走出的人生
徐士傑的故事,并非始于实验室,而是始于台湾嘉义梅山镇。那是一个靠近阿里山的山区小镇,山路蜿蜒,交通不便。在那个年代,医疗条件有限,他的出生几乎发生在前往医院的途中。母亲临盆之际匆忙赶车,差一点就在车上完成生产。这段惊险的开端,后来成了家人反复提起的往事,也在某种意义上象征着他一生的节奏——总是在边界之上,向未知迈进。
出生后不久,父亲为了改变家庭命运,毅然带着全家迁往台中。对一个依靠体力劳动维生的家庭来说,这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迁移,更是一次对未来的押注。徐士傑的父亲勤劳、坚韧,对家庭有着极强的责任感;母亲则温和内敛,将全部心力投注于家庭。这种“外刚内柔”的家庭结构,成为他性格形成的重要土壤。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始终是一个不轻言放弃的人。那种日复一日、没有捷径的努力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对人生的理解。后来无论面对学术挑战,还是人生抉择,这种从家庭中继承的韧性,都成为他最重要的内在支撑。
二、成长与分岔:从台中到世界的选择
在台中长大的徐士傑,并不是那种一开始就目标明确的“天才型学生”。相反,他坦言,从进入大学开始,自己一直处在某种程度的迷茫之中。他就读于台湾大学,接受了系统而严谨的科学训练,但关于“未来要做什么”的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
这种迷茫并没有随着学位的提升而消失。硕士阶段、甚至博士初期,他仍在不断思考自己的方向。与许多看似顺理成章的精英路径不同,他的成长充满了犹疑与反复。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服兵役期间。
三、两年的沉淀:兵役中的觉醒
在台湾,当时的兵役制度要求两年服役。对许多年轻人来说,这意味着学业的中断与节奏的打断,但对徐士傑而言,这却成为一次难得的“暂停键”。
在军营中,他第一次有机会从紧张的学术轨道中抽离出来,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方向。他意识到,如果继续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很可能会在未来某一天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尝试去看更大的世界。
正是在这种反思中,一个清晰的愿望逐渐成形:走出台湾,去世界最前沿的地方,探索宇宙最基本的规律。
与此同时,兵役也带来了另一种收获。他结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段在高压环境中建立的友谊延续至今。多年后,他们仍保持着每年相聚的习惯,分享各自的人生。这种情谊,被他视为人生中最珍贵的财富之一。
四、跨越太平洋:在加州的文化冲击
带着明确的目标,徐士傑申请进入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攻读博士学位。这里的生活,与他此前在台湾的经验形成了强烈对比。
初到美国,他在生活层面适应得相当顺利。台湾学生社群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从接机、找房到日常生活指导,一切都井然有序。阳光、海滩、冲浪,这些元素甚至一度让他的家人误以为他“像是在度假”。
然而,真正的挑战来自学术文化。
美国的“quarter制”学期节奏极快,每三个月就完成一轮课程。这种高强度的节奏,与他此前习惯的“系统性通读教材”模式完全不同。在这里,学习的重点不再是全面覆盖,而是抓住关键、快速理解并应用。
更令他震撼的是学习方式本身的差异。同学们可以一边在酒吧打台球,一边展开严肃的学术讨论;学习不再是苦行僧式的独处,而是一种可以“享受”的过程。这种轻松与高效并存的方式,彻底改变了他对“学习”的理解。
尽管语言与文化带来压力,他却在这种环境中迅速成长,甚至在短时间内完成了资格考试,并获得系里的最高荣誉之一。这不仅是能力的体现,更是适应与重塑的结果。
五、追问宇宙:从粒子物理到人工智能
徐士傑最初的研究方向,是粒子物理——一门试图回答“宇宙由什么构成”的基础科学。他曾长期在费米国家加速器实验室工作,并参与全球顶级实验项目,研究如“希格斯粒子”等核心问题。
在他看来,选择这一领域的动机非常纯粹:如果要探索宇宙的本质,就必须去能量最高的对撞机,因为只有在那里,才能看到最微观的结构。
后来,他又参与了位于欧洲的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研究项目,进一步接触到全球最先进的科学设施。这段经历,使他站在了人类探索物质本源的最前沿。
然而,随着数据规模的爆炸式增长,传统分析方法逐渐显得力不从心。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人工智能成为不可或缺的工具。
他开始将AI引入物理研究,利用算法处理海量数据,寻找隐藏在复杂系统中的规律。这种跨界融合,不仅提升了研究效率,也催生了新的科学发现路径。
六、转向“实时AI”:从科学工具到工程突破
近年来,徐士傑的研究逐渐从纯粹的粒子物理,转向更具工程属性的“实时人工智能”(Real-time AI)。
这一方向的核心,在于如何将复杂的AI模型“轻量化”,使其能够在边缘计算设备上快速运行。例如,通过降低数据精度(如从16位降到4位)、裁剪不重要的权重,以及利用FPGA等硬件进行并行计算,从而在保证精度的前提下大幅提升速度。
这种技术,不仅服务于基础科学,也逐渐延伸至更广泛的工业应用领域。AI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工具,而成为现实世界中可落地的解决方案。
七、进入华盛顿大学:一场“双向选择”
从国家实验室到高校,徐士傑最终与华盛顿大学结缘。这一过程,并非简单的“求职”,而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双向匹配。
在学术界,教职招聘往往极为严格。院系不仅考察候选人的研究能力,也关注其是否与整体发展方向契合。面试过程中,他经历了多轮评估,包括学术报告、深入交流以及非正式接触。
回头来看,他将这一过程形容为“寻找人生伴侣”。双方都在判断彼此是否合适,而最终的决定,往往取决于整个团队的共识。
八、高压起点:助理教授的“生死五年”
进入华盛顿大学后,他的职业生涯并未轻松。作为助理教授,他必须在五到六年内完成“tenure评审”,否则将面临离开的风险。
这段时间,几乎所有压力同时到来:科研成果、经费申请、学生培养、教学评价……每一项都不能掉队。
他与团队合作,在AI与基础科学交叉领域取得了一系列创新成果,尤其是在暗物质研究方面,提出了新的理论模型,并通过实验数据进行验证。这些工作,为他赢得了学界认可,也为最终获得终身教职奠定了基础。
九、家庭与责任:另一种“平衡术”
事业不断上升的同时,家庭也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坦言,事业可以调整甚至暂时停滞,但家庭不能缺席。如何在科研、教学与家庭之间取得平衡,是一个持续学习的过程。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家人拥有更多选择的自由,而不是被现实条件所限制。
这种观念,与他父亲当年的价值观一脉相承——资源要共享,家庭要共同成长。
十、走出象牙塔:回馈社区的另一条路径
近年来,徐士傑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社区服务中。他参与北美台湾工程师协会的工作,希望将自己的经验与资源,回馈给更广泛的群体。
在他看来,个人的成功并非终点。真正有意义的,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更多人获得机会。这种“向外延伸”的责任感,使他的角色从学者拓展为连接者与推动者。
十一、一个始终未变的信念
回顾整段人生路径,从山区小镇到世界顶级学府,从迷茫青年到学术领军人物,徐士傑始终坚持一个简单却不易做到的原则:
当面对选择时,要问自己——如果不去尝试,未来是否会后悔。
正是这个问题,引导他走出舒适区,跨越文化与学科的边界,也让他不断在新的领域中重新出发。
在西雅图中文电台《美国故事》栏目专访的最后,徐士傑教授留给听众的寄语同样朴素而有力:在美国立足并不容易,但只要不忘初衷,坚持到底,每个人都有机会实现属于自己的梦想。
这不仅是一个科学家的成长故事,更是一段关于选择、坚持与自我重塑的人生叙事。在不断变化的世界里,他用自己的经历证明:真正决定命运的,从来不是起点,而是一次又一次主动迈出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