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于中美之间

文/栀子花开 

那天从西雅图塔科马机场飞到上海浦东,历时12小时,我在飞机上没上过洗手间。这是当年疫情极度恐惧期2020年3月从美国回来时练就的特殊本领,为了飞机上不走动少接触,从早上起床开始就算好喝水量和间隔时间,能维持生命但机上不需要上洗手间。

每次出了浦东机场都是下午太阳偏西,天空无一例外总是灰蒙蒙。这次来接机的是先生同事、莫逆之交95后小林,小林说所以中国人喜欢画水墨画、山水画,而西方人画油画。而当我站在自家露台绝大部分时候看到的是青山、蓝天、白云。就像每次去西雅图,出了机场都是早上8点多,去贝尔维尤的路上也无一例外的都是灰蒙蒙一片,而在居住区大都是天那么蓝、云那么白、树那么绿。

小林说,你们回来飞机上12小时都是白天吧?他这么一说还真是,美国的头天上午11点多起飞,到中国是次日下午3点多,我们是甩开黑夜的追随,赶着白天飞奔。想起了我在飞机上几次试着打开窗都是亮晃晃的刺眼,眼睛根本睁不开,飞行的天空离太阳更近,反光让你什么都看不见。飞行途中曾有过一个疑惑,我到底是没有吃西雅图的晚饭还是中国的早餐。

小林说,听说美国富人不住城里的,我想了一下还真的是这样。我在美国也不住城里,但我不富,所以反过来不是,不是不住城里的人都富。我心里琢磨,小林说的几个现象有点意思,虽然他没去过美国。

车子下了高速上了高架,杭州的高架两侧种满月季花,什么颜色都有,很多年了,这是一个花的城市。下高架进城是杭州最新兴、最繁华的钱江新城,正是黄昏下班高峰,如流的电瓶车载着这个城市的打工人从四面八方回到另一个四面八方各自的家去。我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久违的曲子,哦!那是洒水车特有的歌声,《兰花草》!只有曲调没有歌词。歌声提醒路人往边上躲一躲,洒出的水会波及左右很远,会溅湿你的。我不禁轻轻哼起:“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这首也被我传了一代又一代的歌曲,我今天才知道是胡适先生写的。

城市的霓虹灯里高楼商厦林立,杭州有多少个大型商场是数不清的,就说仅仅在不长的延安路吧,同一家百货公司就开了四家连锁商厦。在美国时,只要我们问去哪里买衣服,女儿就会说“这里就一个商场。”“这里”说的是西雅图的贝尔维尤。说就一个商场,是带些调侃,也有所隐瞒,因为女儿有次说漏嘴,还有一个商场。不管怎样,确实没什么商场,反正我就去过一个。说这话时女儿甚至是有些许不满和埋怨的,因为我们把她送到了美国。曾经流行一句话,国外好山好水好寂寞,女儿其实是喜欢繁华热闹的。

先生问去哪里吃饭,我说要不去 “南山人家”?“南山人家”是我在美国时一抹浓重的乡愁,这里的钱江支鱼和浪里白条在美国是吃不到的。我和先生在贝尔维尤那个“唯一”的商场里两人各一个“国煎”、一碗豆腐脑,50多美金,近400元人民币。在美国消费,我习惯瞬间折算成人民币。我就想这个煎饼,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快餐,在“南山人家”可以美美地享受一顿鱼宴了。今天,我终于回到了南山路。

正要拐进 “南山人家”,小林开过头了一点也就一米左右,但得往前调头。对向车道的车排着长龙慢慢挪动,小林说调头回来大概要二十多分钟。我们就改去了杨公堤的味庄,也就是“知味观”,正所谓“知味停车,闻香下马。预知我味,观料便知。”杨公堤两边就是西湖,味庄的很多独立包间就在西湖水上。我站在门口又看见了里面的金碧辉煌,高大上,想起女儿老说的一句话“美国不是这样的,那是你的想象”,因为我经常把美国的场所想成这样。今天进餐厅不再需要出示健康码和行程码了,尽管我下意识里还保留着这样的习惯。我想吃久违的白切鸡、姜香鸭,因为我们来得晚,白切鸡和另外几个我想吃的菜都售罄。美国人不吃鸭,鸭子是湖边观赏的鸟,美国的中国超市里卖的鸭子也是无比肥腻,并没有我们这种骨感韧劲的草鸭。

小林送我们回家,说车子他不开走了,就停我们这里,要用再来开。开车路堵,停车没位,车子是个负担,先生也说以前有次出门办事绕来绕去找不到车位都想把车子扔掉了。如今出门最便捷的方式是共享单车+地铁,出远门高铁。所以买房都会考虑离地铁多少距离、多少时间。上半年女儿说终于有贝尔维尤通西雅图的地铁了,离家最近的一站在微软,他们去体验了一把,回来说坐地铁比自己开车麻烦多了,时间花费好几倍,开车到地铁站也差不多到目的地了。有一次,我在微软吃中饭,顺便去看了一下地铁站,是地面上的地铁,等了很久才来一趟车,车上一个人都没有。美国地广人稀,道路畅通,车位宽裕,自己开车更方便。

先生开始做饭了,说灶台怎么那么低的,水池怎么那么矮的。而我觉得那些吃饭的碗真是小啊,是放酱油醋的吧?端详好几遍,好几天过去了都找不到感觉大小合适的碗,因为在美国用的都是大碗。床也真低啊,想轻轻坐上没想到重重地落下了。

一年半前离开家的日子是2023年1月,正是疫情大爆发的时候,家里囤了很多酒精、口罩,这次回来一样一样拿出来看都过期了,因为保质期一般是2年。但过了两天再看时,有些却没有过期,是到今年底,我很疑惑,都是明明看见的,难道时间恍惚了?先生说山茶油没有过期,还可以吃一段时间再买。有一天我搞卫生看了那壶油,生产日期加上保质期18个月,在我们回来那天刚好到期,这个过期油我们竟然用了半个多月。难道先生也时间恍惚了?时间真是捉摸不定的东西。这次回国把5年前在美国穿的羽绒衣带回来洗了(2020年3月回国那次没带任何行李),我想时间也就这样在这件羽绒衣上默默停留了5年,也就这样流逝了5年。

江南人习惯在每年的梅雨季节后,都要把被子、枕头、羽绒衣拿出来晒个透。我很喜欢看露台长长的晾衣杆上挂着被子、窗帘,盛夏中尽情地被烈日炙烤着,映衬着蓝天白云和山林的葱翠。天气预报是说话最不算数的,说持续一整天晴,我还是不放心,不时看手机,尽管晴空灼灼,却突然会预报一个小时后有雨,犹豫中还是把被子收进来,如果一会真的下雨了,我便很庆幸,然后隔着老远怀着同情心看看别人家有没有收进来。有时收好后再看手机,又变成未来24小时晴,我就有些懊恼,虽然已经晒好几天很透彻了,但觉得没有把太阳充分用起来。

美国人什么都不晒,满天的阳光总是那样闲置着浪费着。所以无所谓房子的朝向,就算完全遮盖在树林里终日不见阳光也没关系。而中国人最喜欢房子坐北朝南,讲究南北通透,房产公司盖楼盘也有日照最低几个小时的要求。我处于两者之间,或者说取两者所长,衣服用烘干机,被子窗帘羽绒衣晒太阳。

回国最方便的是语言通,什么事情都可以究根问底明明白白,从外国人变成自己人了。尽管在美国我们在家里说到美国人会说“他们外国人”。我不会英语在美国办点事都没办法自己出面。看病最不容易了,做个B超例行检查,开单子的医生和检查机构是完全分离的,开单子的医生要被检查机构询问很多次,我们也要被询问很多次,为什么要做B超。女儿说是防止医生会得什么好处,怕病人过度就医。都是女儿联络,然后问我,然后转话,两个月后才排上做。回国后我自己在网上挂B超医生的号,医院、医生任由选择。去医院一张社保卡搞定,自助机取号、缴费,诊室门口签到等候叫号,看完病自助打印发票。太方便太自主了。先生把我送到医院,因为没地方停车就先回家了,说再去接我。我就自己打车回来了,如果他去接,路堵不知什么时候能到,而且要两三秒内完成上车,技术要求太高。打车回来才2.46元,美元,回国的消费我又反过来习惯折成美元了。

受邀的第一餐饭是朋友请纽约回来的一个晚辈叫我一起去。巧的是就在味庄,包厢在西湖水上。更巧的是,朋友点的菜有白切鸡、宋嫂鱼羹,是回国那天我就想吃但售罄了的。这个晚辈现定居纽约,暑假带两个女儿回国旅游,我们聊了很多生活在中国和美国的不同。之后的二十多天,我一直关注她的朋友圈,她们玩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美食,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在美国旅游时,觉得风景真大、真奇特。其实,两个国家横跨经度、竖跨纬度,大同小异但都地大物博,自然风光是差不多的,造物主造天地、造山水并没有偏心,不同的是你有没有去过。

晚餐后,她们去西湖划船,我走路回家。走出杨公堤,经过苏堤、太子湾、雷峰塔,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热浪滚滚。正是旅游高峰,我穿行于拥挤、奔涌的人群里,我同样成了拥挤的一分子。我关掉了手机上的有声读物,根本没法静下来听,手机里的声音完全被淹没了,或者是你想感知的那个心灵被嘈杂的人群隔开了,无法靠近。已是晚上八九点钟,依然川流不息,热闹非凡,哪怕十点之后也会如同白昼。在美国,天暗下来出门,家人就会交代一声不要出去了,太晚了。我说就在小区里,家附近走走。我喜欢一个人走路,安安静静听手机,说一个人就真的是一个人,只偶尔会碰到一两个遛狗的邻居,走一会儿就回去了。美国人好像晚上都喜欢呆在自家的灯光里。

从美国回来的这些日子里,我总是在两个国家不同情景的交错和交融中穿越、恍惚、再回到现实。当年女儿高中时留学美国,后来考虑大学读完后是不是回国,很难取舍,总觉得“两头都不是人”,这句话的意思是,因留学变成两边都有不适应的东西了。如今我们这个群体,子女在国外,父母在中国,飞来飞去,候鸟生活,必然面临很多取舍,常常是刚拿起又要放下,刚放下又要拿起。或许这是一种磨练,教你两边都适应,拿得起放得下。在美国,曾与外孙女大娃爱咪数过美国和中国的许多不同,有太多的不同了,今天就写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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