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塔后遗症|副刊|2024年6月期

文/水仙

          清晨六点半,西雅图的秋夜女神拖着自己的黑色睡袍不情愿地在天幕上轻轻扒开一丝曙光,树叶在风中摇曳飘零。

          我一边开车一边从手机里收听美国作家玛德琳. 马丁的小说“伦敦的最后一家书店”,故事里主人公格蕾丝在战火中奔跑的身影就闪现在我的脑海。夜路前面的卡车车灯照亮了我的方向,我不经意间按响了车上的广播106.9 频道,被播报的以色列宣布进入“战争状态”的新闻所震惊。

         眼看就要七点了,我一个箭步冲进电梯,仿佛是最后一趟电梯,里面挤满了各种肤色、胖瘦高矮不一的医护们,大家面面相觑。可能就要迟到了,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没人做声,疫情以来电梯里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拥挤了。

      我心急如焚地隔着人头盯着几乎每层都要停的叮当作响的闪灯楼号,希望快些抵达六楼。望着同样心急火燎的同命人我在想,每天离开家门和这些各有各的烦恼,但却尽力而为的同事与病人们做伴儿也挺有意思的。生活永远是在艰难中继续着。

      一上班我就接到晚班护士报告,五房的病人瑞塔如果再要求给她儿子打电话,请不要轻易帮她拨通电话。因为,昨天她用护士的手机,给她儿子拨了五十通电话,搞得他根本无法正常上班。

        八点钟,我走进瑞塔的病房,只见她“呼”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单薄的身子还前后晃了几晃,两只干瘦的手紧抓着床架子,俨然就像一个拉线木偶般架在床里面。她那满头参差不齐的白发,包裹着的那张干瘪的小脸露出几分兴奋,微肿的眼泡托起一双蓝眼睛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就要把我从病房门口吸到她身旁似的。

      瑞塔靠臀部一点儿一点儿将自己的身体往床边儿挪动,一边还用俄语乌拉了一连串我根本听不懂的话,同时用右手摆个打电话的姿势,口中发出:“Son ,Son,My  son” 的英文单词。瞧她那股子焦急样子,想起晚班护士的交代以及她儿子的吩咐,我尴尬地对她苦笑一下,轻轻朝她摆了摆手说:“瑞塔,亲爱的瑞塔,现在时间还太早,等一会儿再说!” 明知她听不懂,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讲出来,就当是说给自己听呗。我又指指大白墙上的挂钟比划着,希望她真能听明白我的意思。

        拍拍血压器,我示意瑞塔伸出胳膊,还要测她的血糖。可就在这时,她双手拉着床架子一鼓作气地忽然站立到了床边的地面上,光着脚丫子,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待我刚反应过来时,她竟咕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同时大嚷:“My son, My son”。没想到她这么快,我着实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她又双手合十,不停地对着我作揖点头,嘴里唠叨着:“please ,please ”,就像中国人讲的“求求你,求求你呀!”一个效果。她的突然行为,距离我的思维十分遥远,恍如隔世,这辈子还没有人给我下过跪呢。

      见老太太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立刻扶她起身坐到床边并递上一杯水。在情感上我简直无法拒绝,就不得不拨通了她儿子的电话,留言说明情况。没过几分钟,他回电话让母亲接听,并用俄语告诉她以后每天早上九点,下午五点会按时往病房打两次电话,希望母亲不要焦急。自那以后瑞塔就像吃了颗定心丸,安静多了。

      对于一位只讲俄语,又患初期痴呆症的老人来说,陌生的环境使她极度缺乏安全感。白天她常常比划着要敞开房门,时不时还站在房门口往外张望。她很胆小,我断定她也不会往外跑。

      语言不通一开始确实是个问题,虽然医院有专用翻译电话,但接通也很麻烦。有几次,我不得不照猫画虎地学着发音,用微信传递给远在莫斯科的大学同学问啥意思,也还逮住几句,帮助到她,甚是欣慰。再后来,语言就不是问题了,用手比划,使眼神儿,发声,每天就那么几件事情全搞定了。

         住院头一周,因为她满口烂牙又没装假牙,咀嚼困难,医院餐厅派送的都是些糊状食物。到了收餐具的时候,看她都吃得精光,我们都很高兴,觉得她饮食正常,有望早日恢复并出院回家。我常常拍拍她的肩膀,然后竖起大拇指表扬她,瑞塔也会报以微笑。

         有天一大早儿,我推开她的房门,房里突然发出一股酸腐味道儿,我比划着让她去洗澡,瑞塔欣然同意。领她进了浴室,拉了一把淋浴椅子让她坐好,挂好浴巾,摆好小瓶洗浴液,拧开热水,拉了浴帘儿。我留她一人在温暖的浴帘后沐浴,可以想象瑞塔是多么惬意。

          其间我想帮她换换床单,一掀开枕头我被吓了一跳,竟然发现有很多装在塑料袋里的饭糊糊被压在枕头下面,又拉开床头柜看,里面也塞满了已经发霉的食物,还有几袋子堆放在衣柜里。一天三餐的食物,有一大半被以极端的方式储存了。真想不通,也实在不理解瑞塔的举动,老年痴呆初期也不致于傻到这种程度。

      不由分说,我毫不犹豫地拉过垃圾桶,将所有食物袋子统统丢了进去。就在这时,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瑞塔,像疯了似的拼命比划着扑了过来,嗓子眼儿里冒出一连串儿俄语,简直就是声嘶力竭。她双手伸进垃圾桶里抢出袋子又塞回衣柜,一副非常生气的表情。我没办法阻止,根本就犟不过她。

        待她稍微冷静片刻,我用身体比划和表演着如果吃了这些发霉的东西,人就会肚子痛,上吐下泻,然后晕倒在床上的夸张动作给她看。我以为她会理解并听懂我,可瑞塔非常坚持,丝毫无所动摇,甚至用双手压着抽屉不让我再打开来。

      此刻自己才恍然大悟,原来每顿饭她都没有吃多少,全藏了起来,我每次还认真地在电脑病历上记录下她吃了100% 的饭量。怪不得她看起来越来越憔悴。

        我放弃与瑞塔辩驳,忙别的病人去了,直到下午他儿子来医院探母时,我们顺便提及此事,希望他能与母亲用俄语认真沟通一下,让她明白以后再也不要藏食,以免吃坏肚子,病上加病。他苦笑一下告诉我,在家里母亲也经常这样,并神情严肃地给我讲述了一段他母亲的悲惨生活经历。

          原来瑞塔是俄国犹太人,二战后期她随母亲在德国占领区犹太人集中营待过。集中营里缺衣少食,经常以吃煮土豆皮为生。由于吃不饱大家就养成了偷藏食物的习惯,小小年龄的瑞塔随着大人在那里经历了人生最惨痛的时期。我眼前闪现出电影“辛德勒的名单”里犹太人集中营的镜头,仿佛看到了眼窝深陷、饥肠辘辘的瑞塔小姑娘。瑞塔当时只有五岁,在集中营待了几个月后被苏联红军解救了,以后随父母辗转流落到波兰,及现在的乌克兰,最终以难民身份被美国收留。这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仍像噩梦一样萦绕在她心头儿。

      他说,自从母亲得了老年痴呆症,她的一切举动都稀奇古怪:几十年前儿时的记忆都回来了,反而在美国的生活却忘得差不多喽。  “如今,无论是乌俄战争还是巴以冲突,都实在让人痛心疾首,我们实在是受够了!”瑞塔的儿子满腔怒火地说,那压抑已久的对战争的厌恶之情,都写在了那张犹太男人的脸上。他叹口气,消失在长长的过道儿尽头。

        之后,每当用餐时我们都开始留意瑞塔,争取用新饭换旧饭,连骗带哄地将她吃不完的剩饭都收回来倒掉,或趁她睡着,将旧饭收走。痴呆症患者是分不清食物的好与坏,抓起来就吃。

几周过去了,瑞塔的病一点都没有好转,偶尔她趁我们不注意还是将吃剩的食物倒入塑料袋里,往床底下枕头底下藏,甚至还往自己的鞋里塞。藏食,已经成为瑞塔生活的一部分,根深蒂固。她见了陌生人,依然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那段犹太人集中营的恐怖生活,造成了瑞塔很深的心理创伤,几十年后竟成为她老年痴呆的添加剂,终究是难以治愈了。

       瑞塔八十多岁了,战争留给她的后遗症,会随着她的生命终结被带入坟墓,可新的战争又会带给无数平民更多的灾难与后遗症,千万个瑞塔将会不断出现。

      世界何去何从,只有祈求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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